深圳打黑行动中，8类涉黑犯罪组织被列为重点打击目标。其中包括欺行霸市、强迫交易、垄断经营的行霸、市霸。而废品收购行业因为存在暴利，往往是行霸、市霸垄断的“重灾区”，并频频引发涉黑性质的暴力案件。3月18日，深圳警方集结警力打掉宝安区福永街道凤凰社区垄断废品收购的涉黑团伙，刑拘29人。
    梳理深圳废品回收行业的历史与现状，这个年交易额数十亿元的行业存在巨大暴利，从业人员二十万，容易形成行业垄断经营、频频引发涉黑暴力案件、变相层层转包经营、无证照经营泛滥，以工厂聚集的宝安最为典型。而乱象的背后，是多次下达的政府文件形同一纸空文，行业管理几近真空，以及地方利益团体的盘根错节。
    现状
    搞废品回收不亚于开煤矿
    废品收购的规范性称呼为再生资源利用回收，数据显示，深圳再生资源回收利用行业年交易量为350万吨，年交易额数十亿元，直接从业人员数千人，间接从业人员5万多人。而实际上在深圳市闲散的拾荒者更多，市市容环境综治办有关负责人曾估计直接或间接从业人员在20万人以上。2008年的统计数据表明，深圳市从事废旧物品回收的法人企业共8家，下设597个收购站，其中特区内153个，宝安171个，龙岗273个。
    此外，因为废品回收市场巨大，不少无牌无照的非法收购站也大量进入这一市场。根据市“三项整治”办的统计数据表明，不包括“流动拾荒”人员设立的临时“仓库”，光是无牌无照废品收购站就有近800个，占据深圳废品回收的“半壁江山”。
    “都说煤矿挣钱，其实不了解的人不知道，在深圳搞废品回收不亚于搞煤矿”，南山一家废品回收站老板杜先生告诉记者，在深圳特别是宝安龙岗两地，因为工厂众多产生大量的废旧物资，早期的废品回收站老板年收入以百万元计。
    众多的废品回收站虽然对于解决深圳工厂废品问题起到一定作用，但因为鱼龙混杂的局面却带来众多问题。深圳市人大代表肖幼美曾在深圳市四届人大五次会议期间提出建议，罗列多条废品回收市场乱象：存在重大火灾等安全隐患、存在大量的无证无照废品收购点、影响市容市貌和环境卫生、成为犯罪分子销赃的重要渠道。
    行业垄断频发涉黑血案
    废品回收市场存在暴利，而因为争夺废品市场和经营地盘，则频频引发暴力案件，成为这一行业最受诟病的社会治安顽疾。日前本报记者在福永街道凤凰社区调查采访时，至少有20名废品收购人员自称曾遭遇威胁，货被扣、人被打、至今尚无说法。
    早在2003年，有据可查的拦车、扣货等违规事件就有30多起，无一例外均因为自然村收购站垄断经营阻止外来人员进行收购所致。而直到现在，这一问题并未缓解，一些涉黑组织也染指废品回收市场，使得问题更加复杂。
    2006年5月，宝安区法院公开审理了建院以来最大的涉黑团伙案件，以陈小佳为首的28名被告人当庭受审。陈小佳被检方指控，为帮助“光头彪”霸占公明东江集团的废品收购权，纠集其手下对合法投标中标的梁某的废品收购站实施侵害。
    2006年7月31日，彭育生为争夺在大浪街道的废品收购权，指使其马仔将荷坑废品收购站员工李×松活活砍死；2006年8月21日晚，警方在宝安区龙华街道抓获以彭育生为首的“安徽帮”骨干成员23名，垄断龙华一带废品收购，盘踞10多年的涉黑性质犯罪集团被端。
    2008年1月，宝安沙井一家工厂的负责人赵先生被人殴打，起因是有人眼红他工厂产出的PV C等塑胶废料，收购不成后强行抢夺。同时遭到殴打的还有拉货司机，一名公司员工被打成骨折。
    2008年3月底，30余名男子手持凶器冲进宝安区航城工业区山代印刷实业公司，手持两支枪及鱼叉等凶器围殴整理废品的男子，纠纷原因为两家废品收购站争夺该公司印刷废品。
    今年3月18日，深圳警方打掉宝安区陈某涉黑犯罪团伙，共刑事拘留犯罪嫌疑人29名。该团伙以威胁、恐吓、殴打等暴力手段垄断凤凰社区一带废品收购。
    3月30日，深圳市公检法三部门联合发出公告向黑恶势力宣战，其中“欺行霸市、强迫交易、垄断经营的行霸、市霸被列为重点打击目标之一。深圳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局副局长邓广生称，深圳户籍人口只有260万左右，而常住人口达到1300万，外来人口众多、经济发达，所以导致了在瓶装液化石油气销售、废品回收等多种行业中出现以暴力手段垄断市场的黑恶势力团伙。
    探因
    废品收购牌照天价转包
    “为什么会为地盘争得你死我活，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废品收购牌照被垄断，承包价格这么高，谁不想早点收回成本”，一名从事废品收购十余年的收购站老板表示，因为废品收购牌照没有放开，造成了牌照的审核颁发就存在一定的垄断性，而在层层转包的经营方式下往往差价巨大，私人老板为回收成本，不得不变本加厉无所不用。
    以宝安区为例，1999年4月该区颁发《宝安区废旧物资购销行业管理暂行规定》，规定宝安区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为该区生产性废旧物资购销的专营单位，其他性质的投资主体设立的生活性废旧物资收购站点不得超范围经营生产性废旧物资。
    “废品回收主要靠工厂废品挣钱，生活性废品基本无利可图”，一名收购站老板解释说，通俗来看，这条规定将他们这些私人老板排除在工厂生产性废品收购的行列之外。
    2008年，深圳市社会治安专项整治办公室一份针对废品回收行业问题的调研报告中称，深圳市历年来因废旧物品回收强买强卖引发的群体性暴力案件，大部分发生在自然村承包经营的收购站。这些村经济发展公司在取得承包经营权后，再向外招标、转包给他人，以此收取高额差价，同时也为承包商垄断经营提供保护。
    调研报告举例称，宝安万丰村经济发展公司以15万元从宝安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取得经营承包权后，再以1500万元的价格转包给他人，如此大的差额转让费让人咋舌。经营者为了控制地盘，不惜使用武力挤走别的经营者，或纠集人员用武力争夺他人地盘而大打出手。这种情况极容易引起黑恶势力介入，或沦为黑恶势力控制经营。
    收购站被迫转为“黑户”
    据了解，1999年5月，为规范宝安区废旧物资回收行业，宝安区政府下文，由当时的宝安天豪物资总公司、宝安区供销社、宝安外经发展总公司共同出资组建宝安区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后因国企改制，所有国有股份划归宝安区投资管理公司，是宝安区再生资源回收行业中唯一的国有控股企业。宝安区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下设的收购站分布在宝安区，每年废旧物资销售额超过20亿元。
    目前，宝安的废旧物资回收大都是以承包的形式经营，即区再生资源公司先在工商部门办好收购站的营业执照，与个人承包者或自然村签订承包经营合同，收取承包经营管理费后，发放收购站的经营执照。
    记者日前从宝安区福永街道经贸部门负责人了解到，目前福永街道辖区内共有14个正规废品回收站，均为宝安再生资源公司下属，以自然村或社区为单位承包，承包合同金额在15万元左右，转包给私人老板时价格较高，上百万元较为常见，上千万元也有。
    “即使是在2008、2009年金融危机重创的情况下，承包费也是分文不少”。宝安区一名从事废品回收的私人老板表示，开设废品收购站，只能通过再生资源公司才能办到收购站的经营牌照，每个牌照每年就要交15.6万元的牌照费和5万元押金，而经营的一切义务和应缴税务、工商等各种费用都由经营者承担。
    这名私人老板称，2008年以来的金融风暴对废品购销行业是打击最大的，整个废品价格暴跌，废铜由原来6万多元一吨降到2万元一吨，废铁由原来3800元一吨降到1200元一吨，不锈钢由原来2.8万元一吨降到8000元一吨，废纸跌得更厉害，由原来的1900元一吨跌至500元一吨，而这个价格还难找到客户要，从去年10月份以来，他所开的收购站可谓是无一不亏本。不少收购站干脆从“正规军”转而走向“游击队”，成为无牌废品收购的“黑户”。
    在本报致采访函多日后，昨日下午，宝安区再生资源公司回函称，目前该公司下设收购站164个。公司成立之初，采取属地管理原则，个别收购站点为维护自身利益，在属地范围内收购废品时，曾出现过采取过激行为的现象，甚至采取上路拦车扣货、斗殴等极端手段。目前采用自营和加盟经营相结合的经营模式，各部门以政府及行业的相关法规和公司制定的管理制度管理收购站的日常经营活动。
    该公司负责人证实，每年的加盟费用按照其经营范围和规模收取，分10万元和15万元两种。
    监管
    政府文件成一纸空文
    2004年12月10日，深圳市人民政府印发《深圳市再生资源回收利用管理办法》的通知，其主要精神是生产性废旧金属的回收，只能由原国家物资和商业系统的收购站经营，其他单位和个人一律不得参与经营。但深圳市社会治安专项整治办公室就指出，这与深圳市目前经济发展的实际已不相适应。
    在工厂云集的宝安区，1999年4月颁发《宝安区废旧物资购销行业管理暂行规定》，规定要求收购站的设立原则上每个行政村只设一个收购生产性废旧物资的收购站。该《规定》客观上造成村内企业的废品，要优先卖给村内的废品收购站，形成“属地经营”引发垄断经营。
    为争夺废品回收市场，查扣车辆货物、殴打收购人员的暴力案件开始频发。2002年，宝安区政府再次下文，明确要求打破目前村级“属地经营”的收购地域界限，确保各站点之间能够自由竞争，使生产厂家能自由选择合法的收购商进行交易。严格禁止废旧物资购销人员上路拦车、查扣车辆及货物，禁止强买强卖以及压级压价的购销行为，禁止废品收购从业人员到生产厂家滋事，扰乱厂家的正常生产经营秩序。
    因为涉及利益巨大，特别是所属行政村关系盘根错节，属地经营的局面并未得到遏制，使得这一规定成为一纸空文。2003年宝安区再次下文，通知再次明确合法的废旧物资收购商可在全区范围内从事废旧物资购销业务，禁止强买强卖、上路拦车。
    虽然措辞严厉，多次下文，但宝安区废品收购行业的地方垄断局面并未得到改善。直到现在，因为争夺地盘和收购市场引发的暴力事件仍频频见诸报端。
    行业管理几近真空
    在实际的管理操作中，废品回收行业涉及到多个政府部门管理。其中公安机关负责维护再生资源回收利用活动中的治安管理；工商管理部门负责经营行为的登记与市场经济秩序管理；环境保护管理部门负责环境保护管理；城市管理部门负责市容卫生管理；规划管理部门负责场地规划；国土管理部门负责依照法定程序出让所需用地。主管部门则是深圳市科技工贸和信息化委员会和各区贸工局。
    “我们实际上只能对其进行行业指导，涉及到一些政策性的东西和规划工作由我们来做，没有具体的执法权力”，对于目前宝安区存在的废品收购乱象，宝安区贸易工业局副局长曾新晓表示，该部门负责区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工作的规划、政策拟定及协调解决再生资源回收利用活动中的有关事宜。对于该区下属的多家收购站经营管理，还需要工商、城管、公安等多个执法部门配合。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平时业务联系较少，宝安区贸工局方面向记者提供的区内再生资源收购站名单只有78家，还不到宝安区再生资源公司公布的实际名额的一半。
    2002年国务院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后，原公安机关对回收生产性废旧金属核发的《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被取消，无形中削弱了公安机关的日常管理力度。“如果不从制度上进行根除，我们的工作永远是在后面擦”，一名公检法系统的工作人员抱怨说，公检法部门往往会成为遏制这些问题的最后一道关口。而有组织的黑社会性质犯罪必须要有一定的滋生土壤，制度上的不健全以及其他职能部门的不作为，则往往会使得问题恶化，不得不由他们出面解决。“但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是病入膏肓，成为社会毒瘤了”。
    而作为直接管理的宝安区再生资源公司，则更被指责经营不善、管理几乎空白。据了解，宝安区再生资源公司负责所属收购站经营过程中的发票管理，帮助其理顺与地方的各种关系，协助其解决经营过程中遇到的困难等等。不直接参与废旧物品收购站的经营活动，与下设收购站只是租赁关系，不具备执法手段。深圳市社会治安专项整治办公室方面称，再生资源回收企业成为“租赁营业执照经营”模式的既得利益者，对下属收购站的管理完全失控。
    针对废品回收站存在的乱象，宝安区再生资源公司回复称，目前公司采用自营和加盟经营相结合的经营模式，对加盟站点通过加盟合约，约束加盟经营者必须履行守法经营的业务，通过日常管理引导属下收购站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经营纠纷，公司规定禁止收购站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等行为。
    宝安再生资源公司称，近期该公司采取了多项工作措施，包括加大力度对再生资源行业规范等级与年检工作，对参与恶性竞争、违规经营的站点责令整改，对拒不整改的一律取消其加盟经营资格。
    宝安再生资源公司表示，坚决拥护政府打击一切非法经营活动，积极主动配合政府相关部门和媒体。
    声音
    都说煤矿挣钱，其实不了解的人不知道，在深圳搞废品回收不亚于搞煤矿，早期的废品回收站老板年收入以百万元计。
    ———南山一家废品回收站老板杜先生
    为什么会为地盘争得你死我活，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废品收购牌照被垄断 ，承 包 价 格 这 么高，谁不想早点收回成本。
    ———一名从事废品收购十余年的收购站老板
    深圳市历年来因废旧物品回收强买强卖引发的群体性暴力案件，大部分发生在自然村承包经营的收购站。这些村经济发展公司在取得承包经营权后，再向外招标、转包给他人，以此收取高额差价，同时也为承包商垄断经营提供保护。
    ———深圳市社会治安专项整治办公室调研报告
    再生资源回收企业成为“租赁营业执照经营”模式的既得利益者，对下属收购站的管理完全失控。